秦腔《杜甫》剧本
秦腔(2005)
人 物 表
杜 甫：诗人，自号少陵野老。
娇 娘：村姑，后为歌伎、道姑。
郑 虔：杜甫之诗友，后为官。
杨 氏：杜甫夫人。
王 琯：杜甫之诗友。
严 武：杜甫之诗友，后为官。
三 儿：杜甫之幼子。
船婆婆：摆渡老妪。
安禄山：先为唐官，后造反，自称大燕皇帝。
卖鸡哨者、小二、小道姑、军校、逃难百姓、安禄山内臣、唐兵、胡卒若干人。
舞队扮“三吏三别”诗中人、道姑等。
时 间：唐中叶
一
［沉雄浑厚的幕前歌：
大江滔滔水流东，
数不尽王侯墨客唱和声。
渔樵还识几人面?
斥石壕酷吏，叹茅屋秋风。
一代王朝随歌去，
唯余文心诗胆，
皓月当空。
［幕启。
［黄河岸边，风陵古渡。
［九曲黄河蜿蜒而来，风陵古渡拙朴苍凉。
［杜甫幕内：“美哉，黄河!壮哉，黄河!”负囊而上踌躇满志，英姿勃发。
杜 甫 (唱) 一线九曲龙蛇摆，
浊浪滔滔当空排。
雄风万里走东海，
千秋不竭献英才。
［船婆婆幕内：
榆木舵，枣木桨，
喝口黄水船板上。
杜 甫 (向幕内)——船家。
［船婆婆内应：“客官——”划船而上。
杜甫 (诧异)老人家，怎么是你撑船?
船婆婆 唉!老头子死在浪里，儿子给皇上开疆猎土打仗去了，媳妇还要看娃哩，你说我不撑船谁来撑船?
杜 甫 老人家，你受苦了。
船婆婆 日子总要往下过么。
杜 甫 杜甫此番若得高中，定把百姓的疾苦告知皇上。
船婆婆 老身在这黄河岸边，不知送过多少上京赶考的读书人，过河的时候都是这样说的，一旦得官，谁把百姓的事当事哩么?
杜 甫 那他们只不过徒有读书人的虚名而已，真读书人是不会忘记百姓的。
船婆婆 说得好!说得好!但愿先生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。
［杜甫正欲登船。
［军校幕内吆喝：“站住!”
［娇娘惊呼：“救命——”奔逃而上。
杜 甫 娇娘!
娇 娘 先生——
杜 甫 娇娘!这是怎么回事呀?
娇 娘 先生!
(唱) 先生赶考离家去，
无人教诗暗唏嘘。
一路追赶来寻找，
路遇官军把人欺。
［军校追上。
军校甲 (指娇娘)就是她，逮了!
杜 甫 慢着!光天化日，捉拿民女，是何道理?
军校甲 先生，可知京城有个鹂春坊?
杜 甫 那是官办教坊，专门教习歌伎，以供文武大臣声色之乐。
军校甲 知道就好。那里的歌伎现在老了，不行了，礼部下文征召年轻的，美貌的。这个小美人就是被我们选中的!
杜 甫 官办教坊，纵容淫逸，实在是祸国殃民之举。你身为朝廷命职，不思举谏，反而助纣为虐，良心何在?
军校乙 少啰嗦，把人交出来!
杜 甫 交也容易，只是有人不答应。
军校甲 哪一个?
杜 甫 她的叔父洛阳杜甫!
军校甲 杜甫?杜甫是谁?
杜 甫 (扔过护身符)拿去看来!
军校甲 护身符?哎呀我的妈呀!……原是西晋名臣杜预的后人，前朝皇帝恩典他家世代免丁免赋，免役免伎……
先生，冒犯，冒犯!撤!(率军校下)
娇 娘 先生——(扑到杜甫怀中，放声啼哭)
［娇娘父内呼：“娇儿——”
娇 娘 爹爹来了!
［娇娘父上。
娇娘父 杜先生!娇娘……你让爹爹找得好苦呀!
娇 娘 我要跟先生去长安。
娇娘父 傻孩子，先生上京应考，哪有闲暇照顾你啊。
娇 娘 爹爹!我要跟先生学诗!我要跟先生学诗!
杜 甫 等师傅高中之后，接你到长安，天天给你教诗。
娇 娘 不!我现在就要去!我现在就要去!
杜 甫 你要是不听话，我就不要你这个学生了。
娇 娘 那、那你说话可要算数。
杜 甫 一定算数。
娇娘父 这下该满意了吧!
杜 甫 回去吧。
娇 娘 先生，那我走了!
杜 甫 后会有期!
［娇娘父背娇娘下。
［郑虔内呼：“子美兄——”上。
杜 甫 噢!郑虔兄，怎么姗姗来迟呀?
郑 虔 你猜猜我遇见谁了?
［王琯、严武上。
杜 甫 汴梁王琯，济南严武。
王、严 (大笑)哈哈哈!
郑 虔 兄弟们正好结伴进京，一求高中。
杜 甫 众位年兄，目下虽是盛世，但在老杜看来，国有痈疽，民有哀怨。此番前去，若得高中——
王 琯 我等定当披肝沥胆，忠心报国!
杜 甫 众位年兄，请!(与众登船)
船婆婆 开船了——
［水涛轰鸣。
杜 甫 (昂立船头，放声而咏)
登舟何畏险?
扬帆破云天。
乾坤只待我，
大笑进长安。
［回声不绝。
［光徐暗。
二
［十年之后。上元节。
［长安曲江池畔。
［华灯齐放，楼宇生辉；圆月高悬，碧波映彩。
(合唱) 上元节里圆月明，
长安倾城观花灯。
满街笑声谁最好?
贵妃姊妹并王公。
［唱礼官幕内：“友邦使臣到……秦国虢国夫人到……安禄山大将军到……贵妃娘娘驾到……”
［王公贵胄、各国使节、安禄山、贵妃姊妹等皆盛装艳服，香车宝马，鱼贯而过。
杜 甫 (上唱) 旅食京华已十载，
梦破长安鬓发衰。
学友们皆登金榜鱼归海，
唯余杜甫仍徘徊。
但见这阁挂华灯楼披彩，
香车宝马笑逐开。
达官贵人把阔摆，
小民百姓愁米柴。
(吆喝) 柴胡知母决明子，远志甘草车前子，药，卖药，卖药——
［杨氏携三儿送饭上。
三 儿 爹——
杜 甫 三儿来了!
杨 氏 夫君，快来用膳。
杜 甫 (打开饭罐)怎么?……你又挖野菜去了……
杨 氏 ……咱家又断粮了……
杜 甫 (欲吃)
［小二上。
小 二 杜先生。
杜 甫 小二。
小 二 我看你在这儿吆喝了一天了，也不见个人影，怕是饿坏了吧?我给你偷了个烧饼!(拿出)
杜 甫 成何体统，成何体统!
三 儿 爹!我饿了!(从小二手中抢过烧饼)
杜 甫 (怒)三儿，你给我放下!
小 二 杜先生!你看娃都饿成啥咧，还死要面子!三儿，吃!
杜 甫 三儿!(抓住三儿，抽打屁股)
小 二 (急拦)杜先生，杜先生，杜先生!
杨 氏 夫君，你就不要再打他了，三儿多日不见五谷，他实在是饿、饿坏了!
小 二 唉!(擦泪，下)
三 儿 爹，我错了，我以后再也不吃偷来的东西了。(跪)
杜 甫 儿呀!(紧紧抱住三儿，泪如雨下)君子不吃嗟来之食，不饮盗泉之水……
三 儿 ……爹，我记下了。
杨 氏 夫君……京城米贵，就这样靠你一人卖药维持，也不是个法子。我娘家族兄在奉先县做县令，不如让我带孩子们去他那里，做些零活儿，挣口饭吃，也好减轻夫君负担。
杜 甫 ……也只好如此了……
杨 氏 那我就领着孩子们去了……
［杨氏领三儿泣下。
杜 甫 杜甫枉为人夫人父了!
［娇娘上。
娇 娘 老伯，请问鹂春坊在哪里?
杜 甫 那边厢挂灯笼的便是……
娇 娘 先生?杜先生!
杜 甫 你是?
娇 娘 我是娇娘。
杜 甫 娇娘!
娇 娘 先生……
杜 甫 你怎么到长安来了?
娇 娘 我……
杜 甫 为师当年说中了以后，便接你来长安，不想……
娇 娘 娇娘不怪先生……
杜 甫 适才打问鹂春坊……
娇 娘 先生，你就不要再问了……
杜 甫 打问鹂春坊却是为何?
娇 娘 先生……娇娘要到那里卖身为伎了!
杜 甫 (惊)何人所逼?
娇 娘 无人所逼……
杜 甫 何人所强?
娇 娘 无人所强……
杜 甫 当年，为师冒认父女，将你救下。今日你却自愿为伎，你、你真叫为师羞愧啊!
娇 娘 先生!(跪，唱)
家乡连遭三年旱，
野田禾苗全枯干。
二老病倒命将断，
小弟还要吃和穿。
人穷难顾尊与贱，
卖身只为养家钱。
杜 甫 (泪如雨下)娇娘，为师错怪你了，杜甫无能，杜甫无能啊!
娇 娘 先生，娇娘自幼爱诗，原想一生追随，朝夕受教，不料今日却要师徒分离，天各一方，临别之时，请再受学生一拜了!(伏地长叩，起身而去)
杜 甫 娇娘——
(唱) 娇娘吞声去，
妻儿远投亲。
无力解危困，
曲江水哀吟。
忆昔洛阳弱冠时，
此身即充观国宾。
读书破万卷，
下笔如有神。
自谓致君尧舜上，
立志再使风俗淳。
谁知此意竟萧条，
行歌卖药如隐沦。
岐黄未解人间恨，
诗墨不济世浊混。
何时手有朱砂印?
洗清乾坤济寒贫。
［郑虔、王琯、严武内呼：“子美兄!”上。
郑 虔 子美兄!
王 琯
杜兄。
严 武
杜 甫 原是王琯、严武二位年兄到了。你二人在江南衙门做事，怎么进京来了?
王 琯 圣上宣召，不知是祸是福。
严 武 郑兄言说你在这里，我等便先来拜访!
杜 甫 (拭泪)难得二位年兄情谊……
郑 虔 (向内)小二!看酒!
［小二内应：“来了!来了!来了!”抱酒坛酒樽上。
王 琯 你我兄弟一别十载，今日定要一醉方休!
郑 虔 你我弟兄席地而坐，也胜似室内喧嚣。请!
［杜甫与众诗友席地而饮。
郑 虔 诸位年兄，上元之夜，感想如何?
杜 甫 金玉其外，败絮其中!
王 琯 两江两湖，水涝成灾，饥民如蜂，饿殍遍野，京城里却是灯红酒绿，歌舞升平!
严 武 安禄山又从北地进回良马万匹，日夜操练胡卒，意在谋反!
郑 虔 圣上却听信贵妃谗言，认他为干儿，出入内宫，如在自家家室!
杜 甫 (泣下)大唐危矣!大唐危矣!(悲饮)
王 琯 (亦悲饮)想当年杜兄扬帆西渡，跻身长安，我等皆以为为国效劳，大有作为。不料苍茫十载，竟流落街头，卖药为生!
严 武 (猛饮)今夜这月，为何这般昏暗无光啊?
郑 虔 (泣笑)莫非钻到耗子洞里去了!
王 琯 那还得了!耗子洞里又湿又潮，岂不把它给霉坏了!
严 武 说得好!说得好!霉坏了!霉坏了!!
杜 甫 小二，何不刨出来晒晒啊!
众 晒晒啊!(皆举杯，泣笑狂歌)。
(唱) 一举杯，晒明月，
乌鸦钻进凤凰窝。
勿怨咱没纱帽戴，
银子太少书太多。
小 二 才明白了，才明白了!
众 (唱) 二举杯，晒明月，
汉子不如姐儿阔。
养女没有贵妃命，
赶紧回家换老婆。
三举杯，晒明月，
真话不如巧八哥，
莫怨身上青衫破。
只怪咱的舌头拙。
(白) 喝!
［皆大醉，伏地哀嚎。
［灯渐暗。
［小二上。
小 二 好事来咧，好事来咧!哎呀，杜先生!你这一醉没个长短，不信，你看，我都长胡子咧!(高声)杜先生，杜先生，好事来咧……
［卖鸡哨者上。
卖鸡哨者 (宣读公文) “擢杜甫为左卫率府胄曹参军。吏部。”
杜 甫 (狂喜)我有了官了!
小 二 有官了!
卖鸡哨者 高兴什么?你高兴什么?小小从八品，芝麻仁仁大!看管军械仓库，整天扫院撵鸡关后门，一个月三斗米个差事，还没有我卖鸡哨挣得钱多。我不干了，才给你腾了个位位!给!这是钥匙!鸡哨，卖鸡哨——(下)
杜 甫 (接钥匙在手，悲从中来)……四十有四，才混个如此差事!
小 二 好着哩!好着哩!总比卖药强么!
杜 甫 小二，与我拿三个烧饼……五个……不!十个!下月俸禄结账!贤妻，我着你来了……
三
［渭水之滨。
［寒风凛冽，大雪飘飞。
［茅屋一间，影只形单。
［杨氏倚门眺望。
杨 氏 (唱) 大雪纷飞路径埋，
野旷无人天垂哀。
小儿冻饿一命亡，
夫君归来怎交代?(掩门而泣)
［杜甫内唱：“急切切踏雪冒风探家回。”负米袋上。
(接唱) 寒步惊颤叩柴扉。(叩响柴扉)开门来。
杨 氏 何人叩门?
杜 甫 为夫我回来了!
杨 氏 (情难再抑，猛启柴门)夫君!
［老夫老妻相拥而泣。
杜 甫 夫人不必啼哭，我告诉你一件喜事!
杨 氏 ……喜事?
杜 甫 我有了差事!
杨 氏 有了差事?
杜 甫 每月三斗老米。
杨 氏 (悲楚在心)三斗老米……(不觉泣咽)
杜 甫 理应唤孩子们前来才是啊!
杨 氏 ……孩子们都出去了……
杜 甫 出去了?
杨 氏 宗文宗武上山捡橡子去了。
杜 甫 三儿呢?
杨 氏 三儿他……
杜 甫 他这个小东西，在长安的时候，还让我打了屁股。
杨 氏 ……夫君，三儿他……
杜 甫 他怎么样了?
杨 氏 他……睡着了……
杜 甫 叫醒就是嘛!你看，我给他带烧饼回来了!
杨 氏 ……夫君啊，三儿他……他……
杜 甫 他怎么样?
杨 氏 (狠心)他已经冻饿夭亡了!
杜 甫 (心头一剜，不觉惨呼)啊——(跌软于地，颤抖难起)
杨 氏 (放声哭嚎)……夫君!为妻不贤，愧对杜门列祖列宗了!(跪地)
杜 甫 (浑身颤索)……我儿亡骨现在何处?
杨 氏 托邻居老伯沉于渭河之冰了!
杜 甫 (惨呼)儿啊——(猛地爬起，向外冲去)
杨 氏 夫君!夫君!(追下)
［野旷天低，雪飞不止；渭水冰封，一川凛冽。
杜 甫 儿啊!
(唱) 天飞恶白雪。
川冷一冰河。
不闻儿啼声，
老心似刀割。
七尺男儿难养子，
我枉为人父学五车。
儿啊!
父知你做鬼亦饥饿，
你知道人间饿鬼有几多?
朱门酒肉臭，
路有冻死骨!
咱家世代免租课，
尚且养儿命难活。
无业百姓戍边卒，
生生死死该奈何?
儿啊!
(挣扎爬起，捡一枯枝在手)苍天啊，苍天!你若有情，就让吾儿亡魂随老夫钓竿而来，……飞雪啊，飞雪!你若通灵，就让明月随老夫思绪而升!(执竿垂钓，宛若雪雕)
［雪落冰川，寂旷无垠。
［追光亮，显出娇娘。
［女独伴唱：钓垂一川雪，
竿沉不是月。
闻公失幼子，
我心亦泣血。
［娇娘于伴唱声中舒玉练，曲素纱，痛苦地舞蹈。隐。
［光徐暗。
［黑暗中突地胡角长嘶，羯鼓破天。
［幕内惊呼：“安禄山造反了!”
［哭声四起，哀嚎不绝。
［合唱起：万国尽征戎，
烽火被岗峦。
积尸草木腥，
流血川原丹。
［狼烟滚滚，火光燃残。
［难民们四散两逃，胡兵铁蹄追杀而过。
［难民们扶老携幼，横卧于洛水之滨。
［杜甫立于其中。
［幕内一难民高呼：“杜先生——”上。
难 民 杜先生!安禄山六月初九兵破潼关，六月十二三更，明皇率嫔妃近臣潜行蜀都，兵行马嵬坡，六军愤慨不前，杨玉环自尽而亡。七月十三，太子李亨在灵武登基了!
杜 甫 新主登基?我大唐有望!大唐有望了!夫人!快与我收拾行囊，我要亲赴灵武，拜谒天子，以效犬马之劳!
杨 氏 (捧起簿衫)夫君!
杜 甫 夫人，众位父老!告辞了!(下)
杨 氏 夫君!……
［造型。
［收光。
四
［鹂春坊。
［硝烟未去，烽火依然。
［香案零落，古琴尘封。
［安禄山带内臣上。
安禄山 (唱) 昔日李唐朝中臣，
今日龙袍披挂身。
禄山奉天承大运，
鹂春坊中会佳人。
内 臣 圣上，此处便是鹂春坊。长安城中人们传说的绝代佳人娇娘，就在楼上!
安禄山 传!
内 臣 (向楼上)娇娘下搂，参拜皇上!
［娇娘内应：“娇娘身体不适，不便参见!”
安禄山 嗯!本皇进得长安，李隆基旧臣纷纷归降，你敢抗旨不遵!(咬牙切齿)嗯——
内 臣 圣上，你如今也是三宫六院，嫔妃成群。寻此娇娘，不过为一乐耳。
安禄山 嗯。
内 臣 我听说这娇娘平生只喜二物——
安禄山 嗯?
内 臣 杜甫之诗，郑虔之画。郑虔如今已拜服我皇，何不召他作画，以宠娇娘。
安禄山 (狂笑)哈哈哈!宣郑虔!
内 臣 宣郑虔!
［郑虔上。
郑 虔 (唱) 长安城破踏胡马，
郑虔陷贼难自拔。
无奈唐装换燕胄，
羞见曲江池畔花。
(白) 郑虔参拜我皇。
安禄山 郑虔，本皇欲宠娇娘，命你以大燕山水为题，当庭作画一幅，献本皇予她。
郑 虔 这……
安禄山 (愠怒)嗯!
郑 虔 圣上，今之大燕山水乃往昔李唐之山水，臣恐作出，我皇不悦。
安禄山 现在都是我的，你就随意画来!
郑 虔 这……
内 臣 郑虔!你作是不作?
郑 虔 (惊颤)臣作!臣作!(退入内)
［胡卒内呼：“报—一”上。
胡 卒 禀圣上!我军于凤翔城外捕得一人，原是李唐诗人杜甫。现已押回长安，听候发落!
安禄山 (大笑)哈哈哈!真乃天成吾美事也!带上来!
［内喝：“走!”
［杜甫内唱：“不提防落贼手路陷中途——”被胡卒押上。
杜 甫 (接唱) 春日里归曲江花残人孤。
乡音不闻听羯鼓，
少陵野老吞声哭。
安禄山 杜先生!久闻大名，如雷贯耳，今日一见，果然不凡哪!
杜 甫 一介草民，不敢恭维。
安禄山 哈哈哈!世人只道禄山一介武夫，其实闲暇之余，常以琴诗做伴，今日相见，愿闻先生大作。
杜 甫 山河破碎，百草凋零，此情此景，何来诗兴?
安禄山 杜甫，难道你就不怕死吗?
杜 甫 杜甫视大唐为神明上苍，上苍已遭蹂躏，子民焉敢偷生?
安禄山 不作也罢!本皇今日偶得名画一帧，你且看来?
内 臣 (向内)呈画上来!
［郑虔上，猛见杜甫。二人四目一触，皆惊呆。
杜 甫 (背念)离乱未敢忘郑兄，
郑 虔 (背念)不期相遇贼营中。
杜 甫 (背念)他胡装燕服朝冠顶，
郑 虔 (背念)羞愧不敢望高公。
(呈画) 郑虔今日心绪不佳，圣上见谅。
安禄山 好!我就封你为大燕水部郎中，择日赴任!
郑 虔 臣有顽疾，近日又发，欲告假三月，望圣上恩准。
安禄山 只是这画虽成，还缺诗一篇。
郑 虔 郑虔不工于诗。
安禄山 怎么?你不工于诗?
郑 虔 不工于诗。
安禄山 杜甫精通诗道，你可请他代劳。
郑 虔 这……
杜 甫 变节之人，何颜对我?
安禄山 杜先生，你不听劝也罢，有人劝得。押上来!
［胡卒内喝：“走!”押王琯上。
杜 甫 王兄!
安禄山 王琯，你若劝得杜甫做诗一首，本皇就给你活路一条!
［王琯昂然不理。
胡 卒 禀圣上，适才过堂，他将舌头咬断了!
安禄山 与我拉出去砍了!
［王琯欲扑安禄山，被安禄山一剑刺死。
［胡卒拖王琯尸体下。
杜甫 (惨呼)王兄——
安禄山 杜甫，有诗无诗?
杜 甫 有诗!
安禄山 你讲!
杜 甫 你听!
安禄山 你讲!
杜 甫 你——听!
(含痛悲吟) 国破山河在，
城春草木深。
感时花溅泪，
恨别鸟惊心……(疯癫、昏厥)
安禄山 竟敢戏弄本皇，与我拉出去剥皮抽筋!
胡 卒 (欲拖杜甫)是!
［娇娘内呼：“慢!慢——着——!”
［静场。
［娇娘泪掩花容，素妆淡抹，现于梯端。
安禄山 哇呀!(一时惊呆)
娇 娘 (款款而下)如此好诗，陛下何以怪罪?
安禄山 美人喜爱?
娇 娘 恩师大作，学生岂有不爱之理?
安禄山 他是你的恩师?
娇 娘 只要陛下让我师徒相逢，娇娘愿意侍奉。
安禄山 (喜极)好!好!那你师徒且先叙话，本皇三更亲带玉帛锦缎来幸。
娇 娘 送陛下。
安禄山 免礼!免礼!
［率内臣、胡卒下。
［郑虔略思，亦随下。
娇 娘 (急切上前，搀扶杜甫)先生!先生!
［杜甫全然不觉。
娇 娘 (泪如雨下，唱)
年年乾坤望，
月月盼垂询。
不知人可醒，
哀哀托琴音。(轻抚瑶琴，啼莺吐燕，唱)
风儿风儿轻些儿走，
鸟儿鸟儿悄些儿啾。
莫让明月惊，
青楼映弯钩。
［琴音悠悠，弯月初露。
杜 甫 (渐醒，一惊)娇娘?
娇 娘 先生!
杜 甫 (大梦方彻)娇娘!(一把握住娇娘手，老泪横流)
娇 娘 先生……
杜 甫 (唱) 清歌入怀泪纷纷，
老命再生赖琴音。
娇 娘 (唱) 一别数载无音讯，
望残明月梦断魂。
杜 甫 (唱) 今日相见国已碎，
满目凄凉腹痛吟。
娇 娘 (唱) 最怕匆匆人又去，
天下何处觅亲人?
杜 甫 (唱) 寒衾难辞今宵月，
娇 娘 (唱) 幸有新诗慰孤心。
［幕后台唱：
月沉沉，夜沉沉，
相知相牵两碎心。
谁能留得玉蟾在?
莫让天绝人离分。
［郑虔急上。
郑 虔 杜兄!(羞愧不堪，跪地难起)
杜 甫 (万语在喉，无从言起)你呀!……
郑 虔 郑虔暗中窥得贼营虚实，书就破敌之策。望杜兄面呈新皇，也算郑虔为大唐……
杜 甫 (接过书策)郑兄啊……
［更鼓三响。
郑 虔 安贼即到，杜兄快走吧!(下)
娇 娘 先生，花园有路，你快走!
杜 甫 娇娘!
娇 娘 先生……今日一别，不知何年才能相逢?先生保重!
杜 甫 娇娘……
娇 娘 破敌要紧，快走——吧!
杜 甫 娇娘!
娇 娘 走吧!
［杜甫急下。
［内喊：“大燕皇帝驾到，娇娘接驾!”
娇 娘 (仰天惨笑)哈哈，哈哈!(拾起花剪，刺向双颊)
［鲜血飞溅，惊鬼泣神。
［幕后合唱：
啊——
国破山河在，
城春草木深。
感时花溅泪，
恨别鸟惊心。
［切光。
五
［旷野宁寂，一片肃杀。
［画外音：“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：杜甫身陷贼营，挺节不污，麻鞋见天子，衣袖露双肘，忠诚可嘉，敕封左拾遗。罪臣郑虔，晚节不保，受贼水部郞中，本该死罪。念其虽官伪职，但称疾未就，且托书朝廷，暗献破敌之策，罪降次三等，贬为台州司户，即刻起程。”
［郑虔踉跄而上。
郑 虔 (唱) 龙驹凤辇归帝京，
长安又闻暮鼓声。
自愧贪生惜老命，
郑虔怯懦负朝廷。
尘世匆匆一场梦，
谁知何时风雨中?
临到别时倍思友，
不见一人送行程!
(白) 杜兄呀杜兄!罪友今离长安，别无他念，只恨未能见你!你我弟兄就此拜别了!……(洒泪而去。)
［幕内杜甫声：“郑兄——郑兄——”跌扑而上。
杜 甫 (捶胸长呼)杜甫迟来矣!杜甫迟来矣!……
［严武上。
严 武 杜兄!
杜 甫 (回首抹泪)严武，郑兄他走了……郑兄他走了……
严 武 杜兄!朝廷正在惩处投敌变节之臣，你就不怕授人以柄吗?
杜 甫 老友落难，我前来相送，何为授人以柄?
严 武 朋友之谊，默记于心就是。你我如今不是昔日布衣之时了!
杜 甫 昨日朝廷论罪之时，我并未因私为他开脱。今日亦未因他获罪，与之绝情。于臣之道，于人之理，有何不妥?
严 武 (气急)事到如今，你怎么还是如此迂腐。
杜 甫 你!你!竟如此绝情!从今向后，杜甫与你不再朋友!
严 武 (不加理会)想必那“寸地尺天皆人贡，奇祥异瑞都来送。”也是你颂扬天子的大作?
杜 甫 不错!(念) 两京初复国尚困，
沉疴未愈病乾坤。
地方隐忧报喜讯，
呈祥献瑞惑圣心。
长此以往衰国运，
一腔肺腑谏明君!
严 武 (连连顿足)你……你怎么还如此稚幼?圣上对你已经生厌了!
杜 甫 危言耸听，小人之见!
严 武 圣谕在此，你听：“杜甫自大狂妄，放诞不经，不宜在朝，贬为华州司功，即刻起程。”杜兄，以后要写，就写写褒扬盛世的文章，再若任性，只怕连华州司功这个小官也保不住了。杜兄，保重!保重!(下)
杜 甫 (仰天惨笑)哈……!三个月，三个月的京官!李白兄啊李白兄，我也和你一样，被朝廷一脚踢出长安了!
(唱) 休怪这残月百疮千疴，
却原来龙足下依样龌龊。
我欲天下太平，人间祥和，
却怎么杀戮不息，遍地刀戈?
我欲贵贱均等，相濡以沫，
却怎么贫不遮体，富衣锦帛?
我欲君子谦谦，儒风扬播，
却怎么臭气熏天，小人多多，日月混浊?
悲凄凄，老心破，
满腹怨恨向谁说?
我只有褪紫袍，脱朝靴，
痛切切，辞宫阙。
一腔悲愤借墨泼，
为我百姓父老歌!(举墨砚朝天幕泼去)
［天幕上立显“三吏三别”诗行。
男独领伴唱：
泣写三吏与三别，
忧国忧民吐肝液。
君不见，潼关古道筑城堞，
新安幼男目泣裂。
石壕吏枷锁老妪，
新婚夫妻伤永诀。
戍边归丁无家别，
耄耋垂老语哽咽。
悲哉!恸三江!
壮哉!撼五岳!
［诗中之人依歌舞而成雕。
［收光。剪影。
［一声锣响，现出地保。
地 保 杜甫妄言“三吏三别”，蛊惑人心，诋毁朝廷。朝廷有令：“凡私藏、传抄、口诵杜诗者，一律国法处治。”(隐)
众 杜先生!
船婆婆 杜先生，你冒犯了朝廷，恐怕凶多吉少。
杜 甫 一条瘦命，纵死何妨?只是这些诗稿是我半生心血，一旦落入他们手中……
船婆婆 杜先生，老身愿拼上性命，替你保藏!
杜 甫 (热泪盈眶)船婆婆，杜甫拜托了!
［收光。
六
［数年之后。
［草堂。
［翠竹娟娟，茅舍静幽。
［杨氏独立眺望。
杨 氏 (唱) 兵荒马乱四乡往，
飘零数载栖草堂。
老夫无奈悲歌放，
茅屋不禁秋风狂。(连咳不止)
可叹我老病新发添惆怅，
只恐伴他难久长。
严 武 (上，接唱)
坐镇两川友难忘，
花边系马拜草堂。
(白)嫂夫人近日可安?
杨 氏 严大将军到了!
严 武 还是直呼严武，听来自然。
杨 氏 那如何使得?你如令节度成都，也是朝廷重臣哪!
严 武 杜兄何在?
杨 氏 南村李家孙儿满月，邻里强拉着喝喜酒去了。
严 武 渔猎为友，田园寻乐，杜兄真真的成了农夫了!
［杜甫幕内：“好酒!好酒哪!”
［二农夫搀烂醉如泥的杜甫上。
杨 氏 夫君，夫君!
农 夫 杜先生好酒量啊!
严 武 好酒量。
杨 氏 只怕是三天五日醒不来了!
严 武 我自有妙方!(俯身于杜甫)杜兄!官军收复河南河北了!
杜 甫 (猛醒)你待怎讲?
严 武 安禄山死于其子安庆绪刀下，我军乘乱出击，收复河南河北了!
杜 甫 (呆愣半天，突然涕下，脱口而吟)
剑外忽传收蓟北，
初闻涕泪满衣裳。
却看妻子愁何在?
漫卷诗书喜欲狂!
白日放歌须纵酒，
青春做伴好还乡!
即从巴峡穿巫峡，
便下襄阳向洛阳。
严 武 听杜兄之言似有回乡之意?
杜 甫 中原战乱多年，百废待兴啊!
严 武 杜兄拳拳报国之心，实在令人可敬。只是嫂夫人的身体……莫若到我府上做个检校参谋如何?
杜 甫 ……
杨 氏 大人哪!检校参谋是个誊誊写写的差事，你杜兄就算才学不济，也不至于如此啊!
严 武 嫂夫人，杜兄才学渊博，我焉能不知?可眼下常为嫂夫人一碗药钱，东挪西借。有个薄差，总有一份俸银哪!
杨 氏 严将军。你……(又咳)
杜 甫 唉!长安虽然好，路远无归舟哪!(对严武，酸楚地)明日我就到你府上应卯……
严 武 小弟告辞!(下)
杨 氏 夫君……你真的要去应这个差事?夫君，夫君。
杜 甫 ……噢，你今日还未服药。我给你煎药去，我给你煎药去……(忍泪入内)
杨 氏 夫君!夫君!
(唱) 老夫强忍心头泣，
屈人篱下为老妻。
参天大树仰人眉，
我只觉悲愤填胸痛难抑!
(鲜血喷口而出，接唱)
难道说今日要别离?
莫让夫见掩血迹。
［杜甫上。
杜 甫 夫人。我把药煎上了。
杨 氏 ……人活百岁，总有一死。夫君，老妻我拖累了你一辈子……当初，把你最疼爱的小儿……如今，又害得你屈就闲差，附人篱下。不要再为我操心了。回中原去吧……
杜 甫 胡说什么……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，就是背，也要把你背回洛阳!
杨 氏 (泪似泉涌)夫君……(依偎杜甫怀中)夫君你一生为诗，写过老妻我吗?
杜 甫 写过，可惜在乱中遗失了。只记得一首《月夜》……
杨 氏 念给我听听……
杜 甫 ……今夜鄜州月，闺中只独看……香雾云鬟湿，清辉玉臂寒。何时倚虚幌，双照泪痕干?
［杨氏于杜甫吟诗声中，渐渐闭上眼睛。
杜 甫 (全然不觉)……夫人，你以为如何?……夫人……夫人……
(五内惧裂)夫——人——
［数农夫默上，撒开纸钱。
杜 甫 (抱起杨氏，一步一步地朝竹林深处走去)……今夜鄜州月，闺中只独看……何时倚虚幌，双照泪痕干……
［残月悄升。
［灯徐暗。
七
［数年之后。
［玉台观。
［彤云锁江，淫雨霏霏；清烟缭绕，安谧静幽。
［合唱：南岳潇湘玉台观，
白云悠悠古道边。
远离俗家无困扰，
闭塞红尘少忧烦。
净土天天扫，
空门夜夜关。
听晨钟，送暮鼓，
对青灯，阅黄卷。
净土天天扫，
空门夜夜关。
［合唱声中，众道姑轻臂漫步，洒扫阶厅。
小道姑 众位道友，让我们做起功课。
众道姑 是。
小道姑 重温观主教给我们的杜甫之诗——《绝句》。
众道姑 (齐吟)两个黄鹂鸣翠柳，
一行白鹭上青天。
窗含西岭千秋雪，
门泊东吴万里船。
［杜甫扶杖踽踽而来。
杜 甫 (唱) 白头老翁逃世难，
往日在北今复南。
亡妻忌日无酒奠，
黄叶片片当纸钱。
浊泪点点湘水岸，
不知可见终南山?(轻叩观门)
小道姑 何人叩门?
杜 甫 逃难之人。
小道姑 不管何人，我家观主说了，能诵杜诗之人，方可入观。
杜 甫 (心头不禁一热)你家观主何方雅士?竟有此高怀……
小道姑 (打开观门)你听!(悠悠入内)
［琴声悠悠。
［娇娘内庭哀哀吟诵：
国破山河在，
城春草木深。
感时花溅泪，
恨别鸟惊心……
杜 甫 ……想不到野老风烛残年，竟遇此观中知音!……观主与老夫庭前一见如何?
娇 娘 不见也好。
杜 甫 ……老夫近得杜甫新诗一篇，非面见而不言。
娇 娘 如此客官少等。(轻纱敷面，道衣仙风，手捧诗卷，后厅转出)
(唱) 清观不经年，
孤灯诗一卷。
觅得杜公篇，
何惜花容残。
杜 甫 (步入庭内)娇娘?
娇 娘 (一惊)先生?
杜 甫 娇娘!
娇 娘 (不愿相认)先生……
［伴唱：半世罹冰冷，
一呼热泪涌。
杜 甫 (老泪纵横)娇娘啊!自打离乱之后，老夫遍寻三秦陇蜀，不见你之踪影。老泪泣血，已经十三载之久。今日一见，为何轻妙遮面，不愿相认?有何难言之处?也该诉出，以解野老悬心了!
娇 娘 (回首凝目，猛扶面纱)先生!
杜 甫 (大惊)娇娘!
娇 娘 那日先生走后，安贼前来横行。娇娘岂能受辱?便自毁玉容，遁入道门，十三载青灯孤对，集成先生诗稿，以寄相思!(高捧诗卷)
杜 甫 娇娘……可惜船婆婆生死不明，老夫半生心血未收其中，遗憾，遗憾哪!
娇 娘 先生……
［县令(昔日卖鸡哨者)上。
县 令 (唱) 鸡哨卖的买下官，
不想肃宗归了天。
新主登基把旨传，
县令冒雨访道观。
(白)杜甫接旨!
［杜甫跪伏。
县 令 (宣旨)“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：擢杜甫为工部员外郎，即刻进京。钦此。”
杜 甫 (恍恍惚惚，伏地难起)谢，谢主隆恩……
县 令 大人，升了!这回是五品!
杜 甫 朝廷怎么想起野老来丁?
县 令 如今新主登基，李辅国一党失势，你的好友严武大人执掌朝班。是他在圣上面前力荐，大人方有今日。大人，这就叫朝中有人好做官嘛。
杜 甫 (百感交集)严兄哪……
县 令 杜大人，严大人还有书信一封。
杜 甫 多谢!
［杜甫接阅。
［县令下。
［严武画外音：“进京勿言民间事，文章多说世太平。从前所吟激愤句，付之一炬保安宁。”
杜 甫 ……娇娘。拿烛火来。
娇 娘 先生你……?
杜 甫 (悲伤地)我要将这诗稿，付之一炬!
娇 娘 (惊)先生!你疯了?
杜 甫 (痛苦地)野老一生视诗如命，然苦吟五十余载，上未能安邦治国，下不能养家糊口，如今，风烛残年，还落得颠沛流离，无家可归。这真是文章千篇，不如乌纱一顶!
娇 娘 先生……
杜 甫 我自己去找!我自己去找!(入内)
娇 娘 (心如刀绞)先生……先生不愿为诗了，先生不愿为诗了啊!!
［江涛悲咽，野猿哀嚎。
娇 娘 (唱) 涛声咽，猿声哀，
秋风秋雨愁入怀。
巨星将陨掩光彩，
我腹中悲似这无边落木，萧萧而下，
不尽长江滚滚来!
文章千古事，
焉得轻抛开!
一介草木命，
纵死有何骇?
愿将碧血染沧海，
唤得明月重归来!
(白)想我娇娘一民间弱女，虽九死而未亡，实因先生如皓皓明月映在胸怀，今明月将亡，我何以为生，不如身沉此江，以死相劝，好让先生诗心不老，千秋留名!(缓步登上江边危石)
［杜甫上。
杜 甫 (惊呼)娇娘!
娇 娘 先生!娇娘心中只有诗人杜甫，没有为官喑喉的子美。娇娘愿这诗稿随着滔滔江水，伴我而去!先生自重，娇娘辞别了!(纵身跃入滔滔江中)
杜 甫 (惨呼)娇娘——
［伴唱起：啊——
感时花溅泪，
恨别鸟惊心……
［杜甫跌倒江岸，伏地难起。
杜 甫 (唱) 江水滔滔葬诗友，
剑剜心，刀断肠，只说为官济苍生，却换来白玉粉碎恨千秋!
杜子美生世来命多酸楚，
空怀了济世心苍凉寻求。
洛阳古道望北斗，
书山问路学耕牛。
曲江池水灞桥柳，
当哭长安十年羞。
秦砖汉瓦钟鼓楼，
犹忆京华乌纱丢。
草堂瘦竹黄菊酒，
仍叹秋风破茅庐。
无为此生难回首，
百事皆叹憾空留。
虽有拙诗三尺厚，
道不尽人间苦难心头愁。
哭了声百废大唐大唐百废老泪流，
何一日才能复兴重抖擞?
胸中一粒丹心在，
报国何须冕加头。
野老命虽黄昏后，
愿将白发付神州。
文章不为轻薄事，
笔墨只哭百姓忧。
纵然九泉老骨朽，
也要把酒放歌喉。
［县令捧朝冠上。
县 令 请大人更衣登舟吧!
杜 甫 去吧去吧，去吧!
［县令退下。
［船婆婆蹒跚而上。
船婆婆 (唱) 暮投石壕村，
有吏夜捉人……
杜 甫 船婆婆?
船婆婆 杜先生!你让老身好找呀。这是你当初托付给老身的诗!
杜 甫 (热泪奔涌)船婆婆!……
［旷野中走来无数渔夫农夫。
众 (齐吟)八月秋高风怒号，
卷我屋上三重茅……
杜 甫 (仰天长啸)野老一生为诗，原来黎民百姓才是知音!待我深深一礼!深深一礼!(俯身叩拜)
众 杜先生!
［乐声转而黄钟大吕，辉煌无极，光芒万丈。
［幕前歌再起：
大江滔滔水流东，
数不尽王侯墨客唱和声。
渔樵还识几人面?
斥石壕酷吏，叹茅屋秋风。
杜 甫 (沉郁顿挫)安得广厦千万间?
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，
风雨不动安如山。
呜呼!
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?
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。
［群山呼应，响彻寰宇。
［杜甫撕开诗篇，洒向长空。
［诗页漫天飘飞。
［合唱：一代王朝随歌去。
唯余文心诗胆，
皓月当空。
——剧 终——
